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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 冯衍甫 | 十七岁纪事

  • 旧雨常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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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于:2018/7/7 9:18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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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冯衍甫



  在我对社会、对人生、对生活都感到一片迷茫的时候,在我对自己的把握还手忙脚乱、惊慌失措的时候,在我还躺在幻想里,倘佯在阳光和鲜花中的时候,我被一个突如而来的召唤,迷迷登登又歪歪斜斜地踏上了社会这条大门坎,开始了经受着无数风吹雨打的人生。

  那时我刚满十七岁,正在焦头烂额地准备期末考试。突然一个通知下来,如春雷炸响,炸得我和我的同学们心花怒放。——我们这些学生要去当工作队员,到农村去参加一场政治运动。到大风大浪中去经风雨,见世而。这突如而来的召唤,煽起我们心中那股邪火,一片天真烂漫的狂热,把我们那还很浅薄的理智击昏在地。我们那时已听不清我们那位颇有资历,患有严重肺病的老校长在动员会上气喘吁吁的鼓励、希望和要求,也听不清离校时班主任那泪光花花的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,如老太婆一般不尽的叮嘱。因为我们这一去,可以免去应付考试的那分焦苦,也免去了再坐一年的冷板凳的无聊和再有一年的书本的咬噬。对快要到来的崭新的生活好奇、渴望、神往和冲动,早已烧燎得我们蠢蠢欲动,跃跃欲试。我们整天嘴里不停地吼着:“到农村去到边疆去……”喊着:“我们走在大路上,意气风发斗志昂扬。

    为了把我们自己打扮成像模像样的地地道道的工作队员,我们买来了竹笠,买来了牛车轮胎做的鞋。不少人还回家把不知是爸妈还是爷奶的那身半旧不新的“大封黑”也穿来了。经过一个月的似懂不懂的集训,还有一个很激昂的表决心,我背起连蚊帐枕头都没有的无法再简单的背包,下到“看天堂”村来了,十七岁的红彤彤的梦,便敲开了锣鼓。

    下村初时,是搞扎根串连。我们都由老队员带着,那份神秘兮兮很让我们又惊奇又有趣,如同一群畏头畏尾的小老鼠,跟在大老鼠后头探头探脑。我记得,我进村后第一个工作组的会议,是在一个天高月黑的晚上的山坡上举行。成群结团的山蚊子叮得我们劈劈拍拍地往身上拍打。一开始,我们那个长得瘦瘦的高个子组长,也是我们的队长,后来我们叫他“竹竿”,压低声音说:“吓,我们的三同户们都赚了,我们每人每月给他们十八块钱(我们学生给十一块),三十二斤粮票,给我们吃的却那么惨……”我大吃一惊,能这么说话么?老队员们吱吱喳喳地跟着一阵抱怨,直听得我心惊肉跳,一直不敢吱声。抱怨之后是一片唏嘘,完了是一阵沉默。大家才又在“竹竿”的一声咳嗽下汇报摸底和扎根的情况。我于一旁听得又新鲜又紧张,直为大哥大姐们那传奇的活动佩服不已。而今想来,不由叫人心里泛起一阵苦涩。我们那时为什么要这般藏头畏尾?对当年曾用自己的血汗,以及亲人的生命参加过我们打出天下的农民兄弟,竟然要用这样一种态度和方式来对付他们。难怪那时,我津津有味地听了村里熊大爷瘪着嘴说起当年周同志在他们这一带,带领他们同国民党反动派作斗争的故事时,一阵兴奋过后,心头漫起我无法给自已解释清楚的纳闷。

    我们的那位“竹竿”队长说三同户们赚了,果真是赚了么?如果按那时的物价和人们的收入,我们的菜金是不算少,而我们每顿吃的只是些黑乎乎的很难见到米饭粒,只是飘浮着干番茨丝和自己的影子的稀饭,就着米糠咸酱,或者南瓜花,很久没见到青菜,更别说有肉了。但是,看着村民们一身褴褛,一脸菜色,他们已是尽其所出了,我们的那一点点菜金无异于杯水车薪。并且,工作队里还有那么一条:不准吃肉,不准吃蛋,不准吃干饭。我们也就只能把委屈和着稀饭喝进肚子,老老实实地与农民一起“三同”:同吃同住同劳动。而且,我们住的这个村子名叫“看天堂”,顾名思义,这里没有水利,干旱也就出了名。即使是风调雨顺年头的三八月,瘦瘠的沙壤水田,也与坡地一样,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,一片白色。热风吹过,禾田里卷起一团一团白濛濛的沙阵,让我看得胆战心跳。虽然一年有二熟,谷子的产量却低得可怜,全村人收割的谷子,只够我一个人挑回谷场,也还没觉得不怎么累。因此,我们这个村也就穷出了名。平常,村民们除了这么一点可怜巴巴的谷子和番茨之外,还种一点霍香卖钱,再就是外出搞竹编,打铁或收破烂。我们这个村是个“摇篮村”,家家户户都能编摇篮卖。这一带还有“簸箕村”、“竹篮村”……工作队一进村,人们被栓在村子里,其生活的窘迫就显得更加紧紧巴巴了。虽说饭很稀很稀,一泡尿肚子就扁了。但毕竟一天能够有二次饱的时候呀。并且,我先后的两个房东大娘和大嫂待我如子,疼如掌珠,让我十七岁时在远离家门的异乡,仍然得到那份亲如春风的母爱。在我运动结束离开村子时,两个房东用锄头掮着我那一点点行装送我出村,她们一路叮咛一路抹眼泪。老远老远了,我回头暮雾中,她们还站在村口,不停地抹着憔悴的脸上的泪水,花白的头发在暮色中飘动。如今,让我每每忆及就阵阵鼻酸。我铭记她们也抱愧她们。

    按说,那时我们是够与农民打成一片,同甘共苦的了。但是那场运动却对农民产生了伤害,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。尽管这场运动的本来目的是想整肃一下农村干部队伍,整肃一下农村经济秩序,借以保护农民的利益。这应当是很让人感动的。只是把抓“吴臣”作为重点,把整个农村基层干部,甚至许多根本就不在干部之列的普通农民列为对象,这就制造了混乱,制造了农民的失望,使运动离开了人们的本来意志。然而,作为一种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探索,我们难道不能予以理解么?如果这场运动一开始,就组织农民齐心协力发展农村经济,从方向上、政策上以至资金上扶持农民发展经济,那么,农村发展的进程便会提早二十年。这一可惜和遗憾,留给了我们多少省悟?

    我庆幸我那时年幼无知,没有什么政治经验,只能配得当通讯员一类跑腿的角色,那场政治旋涡并没有把我卷进很深。虽然曾有所闻三级干部会议上的“洗澡”之类种种,我只是耳闻而并未眼见,也就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了。我那时最欢喜的是参加劳动。我常常整天整天地下地干农活,把自己晒成“非洲人”。我曾天未亮就到县城去拉肥料,一直到次日凌晨,累得我倒在房东厅堂里的板床上,盖着塑料雨衣沉沉睡去,第二天把雨衣一抖,叭叭地滴落汗水。也曾经到海边去打捞海藻作肥料,海风吹得我们好冷,只得烧农民的稻草取暖。最让我惬意的是参加修筑黄山水库的劳动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很壮观的劳动场面。高音大喇叭嘹亮地唱着“解放区呀么嗬咳……”,大坝上几辆拖拉机来回压土,几个山头都各有三五的土场同时采土,都有“飞车”穿梭运土。土场上人来车往,热闹极了,也好看极了。说到“飞车”,在我刚到工地的那会,让我好一阵目瞪口呆地发愣。因为斜坡太陡,推着手推车运土无法行走。于是,人们在靠近车箱处的车辕下面各安上一条结实的木棒,推车的人必须用力压按车辕,使这两条木棒增加磨擦力,而车与人在强大的惯性下飞也似地滑行。我赞叹着人们的智慧,也赞叹着姑娘小伙子们的艺高胆大。尤其那些姑娘们,衣袂飘飘,如仙女下凡,让人眼直。开始,我很有点胆怯,架不住他

们的鼓励和嘲笑,仗着十七岁的冒失好胜和初生牛犊的胆大妄为,以及年轻人的手快眼疾,没有多久,我居然也能架起“飞车”,而且没有多久也能十分纯熟。车装得越满越重,飞得也就越快,心里的刺激也就越强烈,人也就获得了巨大的满足,充满豪气而神气十足,尤其在姑娘们面前就越显得更加得意忘形。工地上,我们都是年轻人,心思相通,意气相投,言语相近,无忧无虑,肆无忌惮,朝气勃勃,生龙活虎。‘歌不停嘴,车不离手,整天汗水湿透衣裳,很苦很苦,却十分开心。我们的工地上,有三个不同姓却同叫“玉英”的姑娘。一个高大而壮实,一个高挑而结实,一个小巧却很秀气。她们一样美丽,一样青春洋溢,一样能干,一样有着使不完的力气,一样地让人生出一种很朦胧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,一天没见到一个,心里就显得空荡荡,十七岁啊,开始把人变得复杂了。

就在我们用汗水把水库大坝不断地填高的R寸候,一个沉重的打击在等候我们。那时,一连几天下起了特大暴雨。开始,我们在这样一个难得的休息里唱歌、学习、打扑克。一天傍晚,天突然放晴。我们预感要发生什么不测。我刚吃完饭,觉得肚子还饿,便邀上一个伙伴到小卖部去买饼干吃。饼干还没吃完,就接到紧急集合的命令。原来大雨使得水库上游的几条河水暴涨,山洪暴发,指挥部命令全体工作队员和民工连夜挖排水沟。很快地,一条“番烛”(火把)的长龙摆开了。这时天时大时小地又下起雨来,我们并不在乎,呐喊着又挖又铲。排水沟挖通了,水汹涌地流泻。但是险情并没有被排除。大坝那边传来了报警的枪声。于是,我们又转战到大坝上。先是从土场里挖土运土。可是,我们的车巳无法再飞起来。泥泞把车轮紧紧咬住,几个人使尽吃奶劲才把车子推动。大坝的险情使得指挥部又命令我们上到大坝上,从背水一面挖土,到迎水的一面筑坝。雨,仍然哗哗下着,我们并不理睬它,连雨衣竹笠都甩到一边。险情越来越紧急,我们的坝刚修一尺高,水位也跟着涨起一尺高,当我们把小水坝筑到齐胸高时,水位也猛涨上来。这时,家里的抢险队伍赶来了,所有的工作队员、共产党员、共青团员、青年民兵都赶来了。他们气还没来得喘一下就上阵了。我们的声音喊哑了,手脚麻木了却还在飞快地挥动。可是山洪蔑视我们,高傲地一挺身腰,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大坝冲跨了。慌乱中,我跑到了对面的山头上,瘫坐到石头上,听着山洪咆哮轰鸣,任凭着飘泼大雨当顶浇淋,泪水和雨水一直抹到天亮。黑暗中,左近的几个姑娘发出了嘤嘤的哭声。曾经几何,我们用汗水浇灌起来的大坝,被洪水一个懒腰便夷为平地!工地上一片凄凉狼籍。如今我仿佛还听见姑娘们的哭声,她们并不是被吓破了胆,而是为自己的劳动成果的丧失而痛心。

人民,从来是不屈不挠的,山洪,只能激起我们的士气。在我们重修大坝时,只用不到二十个日夜,便把大坝筑到原来的样子。在我离开工地时,我特意跑到大坝上很神气地走了几个来回。我在思量着人与大自然的较量,我觉得,脚下是我的十七岁的辉煌。从水利工地回来的三个月后,我便告别了“看天堂”村。我万万没想到,迎接我的十八岁的是一场巨大的动荡—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。那是我焦头烂额的十年,抱头鼠窜的十年,狼狈不堪的十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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